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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吃過晚飯,她便再次跑到外面。她不可能告訴任何人她在晚上的所作所為,當媽媽問起的時候,她會編個聽上去合情合理的小故事作為回答。但大多數時候,如果有人叫她,她就索性跑開,彷彿沒聽見一樣。只有對爸爸不這樣。爸爸的聲音裡有某種東西讓她無法跑開。他是整個鎮子上塊頭最大、個子最高的男人之一。但他的聲音是如此平靜而和藹,以至於當他開口說話時人們都大吃一驚。不管她進來時多麼急急忙忙,只要爸爸叫她,她總要停下來。
這年夏天,她認識到了爸爸身上她之前從不知道的某種東西。在那之前,她從未把他作為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。很多時候,他會叫住她。她會走進他工作的前屋,在他身邊站上幾分鐘——但聽爸爸說話時,她總是心不在焉。一天晚上,她突然理解了爸爸。那天晚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事,她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理解了爸爸。過後,她覺得自己長大了,彷彿像理解別人一樣理解爸爸了。
那是八月末的一個夜晚,她急急忙忙的。她必須九點之前趕到那幢房子,再不動身就晚了。爸爸叫住了她,她走進前屋。他彎腰駝背地坐在工作臺前。出於某種原因,看到他坐在那兒似乎很不自然。在去年發生意外之前,他一直是個油漆工和木匠。每天早晨天亮之前,他會穿上工裝褲出門,一整天都不回家。晚上,有時候他會擺弄時鐘,作為一項額外的工作。有很多次,他試圖在珠寶店找一份工作,這樣他就可以坐在一張工作臺前,穿著乾淨的白襯衫,繫著領帶。現在,他再也幹不了木匠活,於是他在屋前豎了塊牌子,上書“廉價修理鐘錶”。但他看上去跟大多數鐘錶匠都不一樣——鎮上的鐘表匠都是一些手腳麻利、膚色黝黑的小個子猶太人。對於那張工作臺來說,爸爸的個子太高了,他巨大的骨骼似乎是鬆鬆垮垮地連在一起。
爸爸只是盯著她看。她看得出來,他叫住她並沒有什麼理由。他只是很想和她說說話。他琢磨著如何開頭。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對他那張又瘦又長的臉來說顯得太大,他的頭髮掉光了,灰白光禿的頭頂讓他看上去有點兒一絲不掛的感覺。他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,而她急著要走。她必須九點鐘準時趕到那幢房子,已經沒有時間可浪費了。爸爸看出了她的焦急,清了清喉嚨。
“我有東西給你,”他說,“不多,不過你或許可以用它給自己買點兒什麼。”